时空的扭曲感如同潮水般退去，苏小茶发现自己并没有置身于预想中的、与萧彻林晚他们类似的、充满刀光剑影或血腥杀戮的战场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更熟悉、也更令人窒息的压抑感。

空气里弥漫着陈旧书卷的霉味，混合着淡淡的、用于防虫的芸香草气息，还有一种……属于深宅大院特有的、冰冷而刻板的规矩感。她站在一条光线昏暗的走廊里，两侧是高耸及顶、摆满了线装古籍的红木书架，书架上的书籍排列得一丝不苟，却透着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沉闷。

这里是……苏家老宅的藏书楼。是她童年时度过了无数个日夜，却也承载了最多不堪回首记忆的地方。

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，一种混合着恐惧、羞耻和深深自卑的情绪，如同藤蔓般从心底疯长出来，紧紧缠绕住她的喉咙，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她下意识地低下头，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因为口齿不清而总是躲在角落、不敢与人直视的瘦小女孩。

“瞧，那个小结巴又来了。”

“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，还妄想研习符法？真是痴人说梦！”

“我们苏家以符咒立世，言出法随，怎么出了这么个废物？真是丢尽了家族的脸面！”

尖锐的、充满讥讽和鄙夷的童声，如同冰冷的针，从记忆深处刺出，瞬间将她包裹。她猛地抬头，看到走廊尽头，光影斑驳处，几个衣着华贵、面容倨傲的孩童身影渐渐清晰——那是她的堂兄堂姐们，他们正围在一起，对着一个蜷缩在书架阴影里的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裙的小女孩指指点点，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笑容。

那个小女孩，正是童年的她自己。

苏小茶想要冲过去，想要呵斥那些欺负人的孩子，想要保护那个无助的自己。但她的双脚却像被无形的锁链锁住，动弹不得。她张开口，想要大声说话，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、如同被棉絮堵住的“嗬嗬”声，与她记忆中那令人绝望的口吃一模一样！幻境不仅重现了场景，更直接剥夺了她正常表达的能力！

“啧，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吗？真是废物中的废物！”一个尖细的女童声音讥笑道，那是她最刻薄的二堂姐。

“就是，这样的资质，也配姓苏？不如早点找个没人地方自生自灭算了！”另一个胖乎乎的堂兄附和着，甚至故意模仿着她结巴的样子，引得其他孩童哄堂大笑。

阴影中的小苏小茶将头埋得更低，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，泪水无声地滑落，滴在冰冷的地板上，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。那无声的哭泣，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。

苏小茶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，不是为了自己此刻的困境，而是为了那个曾经承受了无数屈辱的、幼小的自己。她拼命挣扎，想要冲破束缚，却毫无用处。绝望如同冰冷的湖水，渐渐淹没了她。

就在这时，幻境似乎觉得这样的精神折磨还不够。周围的景象一阵扭曲，藏书楼消失，她发现自己站在了一间宽敞明亮、却气氛肃穆的大厅中央。这是苏家的符法考核堂。两旁端坐着家族中的长辈，他们的目光或严厉，或淡漠，或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。堂兄堂姐们站在一旁，幸灾乐祸地看着她。

她的面前，摆放着一张光滑的黄梨木桌，上面铺着裁剪好的、蕴含微薄灵力的符纸，旁边是调配好的朱砂墨和一支狼毫符笔。

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，如同考官宣读规则：

“绘制‘清心符’。失败，或超时，将承受符法反噬之痛。”

清心符，是最基础、最简单的辅助类符箓之一，通常用于宁神静气。对于如今的苏小茶而言，信手拈来。但在此刻，在这个特定的幻境中，面对那些冷漠或嘲讽的目光，感受着喉咙被扼住般的表达障碍，绘制符箓这个原本熟悉无比的行为，却变得无比艰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