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晚上佐藤凑又做梦了。
这是连续第四个夜晚的噩梦。
让他整个人从骨头缝里透出一种被抽空的疲惫,像是被人挂上了绞刑架一般窒息。
他什么都不想做,就那样坐在那里,或者说,他动不了,只能那样坐在那里。
穿着白色医疗防护服的人在他身边来来回回地走动,脚步匆忙却毫无声响。
这是一片纯白得刺目的空间,那些人走进来又离开,最后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,被留在原地。
好安静。
佐藤凑想站起来走出去,可身体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钉住了,完全动弹不得。
他只能把自己蜷缩起来,缩得很小很小。
这是一个最能让他感到安全的姿势。
人类蜷缩起来减少暴露的面积,模拟自己尚在子宫里的姿态,仿佛这样就能重新回到母亲的身体里,什么都不需要思考,把一切全都交给母亲。
“阿凑。”
有人在叫他的名字。
除了家人之外很少会有人用的称呼。
这个声音明明并不算熟悉,可他的潜意识却下意识地知道这就是妈妈。
佐藤凑把脸从膝盖里慢慢抬起来,恰好对上了一张靠得极近的脸。
太近了。
近到睫毛几乎要相触的距离。
棕色的眼睛里盛着一种平静的近乎绝望的神色。
“你还好吗?”妈妈在问。
她的嘴唇在动,声音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变得失真。
他有点害怕,心跳跳的很快。
佐藤凑微微低下头,想重新将脸埋进膝盖里,但是却看见自己的胸口像是忽然破开了一样,温热的血将腹部那一整片衣服湿透。
在他低起头的瞬间,那些血像是终于等到了出口,争先恐后地流到了地面上,将整片纯白的地面染成刺目的红。
整间洁白的房间里,只剩下这一抹红色,格外惊心。
“否否否决痛苦——”
后面传来了宛如电子音一样的声音。
好痛啊妈妈。
佐藤凑看着母亲。
母亲没有动,只是平静的看着他。
而佐藤凑抬起头,看见母亲身后的黑暗中,一团黑色的浓雾正反复念着某句咒语。
他已经听不清那是什么了。
他好像没有地方可以去。
佐藤凑只能重新抬起头,用那种祈求的目光望着母亲,颤抖低低开口:“妈妈。”
母亲终于动了。
那张离他极近的脸,缓缓地、缓缓地落下透明的水迹。
她说:
“——如果我当初没有生下你就好了。”
佐藤凑猛地睁开眼睛。
呼吸骤然急促起来,心脏砰砰直跳,撞击着肋骨。
房间内一片漆黑,窗帘没有拉紧,留了一道细缝,外面透进来一丝街灯的光线横在天花板上。
他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,看向旁边。
枕头上还残留着泪水的痕迹,温热的,是刚从眼眶里流出来。
他就这样盯着这个漆黑的房间,一动不动,甚至没有抬手去擦脸上的水迹。
他只是躺在那里,睁着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