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居正面无表情,心中却掠过一丝冰冷的烦躁。
蠢货。
他在心里给这位跳出来的御史,下了两个字的评语。
抓怀远侯府?常远志一个闲散侯爷,常远山一个退休的锦衣卫同知,抓了他们,就能让陈恪在杭州放下刀兵,束手就擒?简直是痴人说梦。
陈恪是什么人?那是从嘉靖朝政治漩涡最深处杀出来,在隆庆朝掌控五省、开疆拓土的枭雄。
他的决断,岂会受区区姻亲家族的安危所左右?
拿这个去威胁他,非但毫无用处,反而会显得朝廷黔驴技穷,只会用这种下作手段,徒惹天下人耻笑。
更重要的是,一旦开了这个头,后果不堪设想。
陈恪的“关系网”,岂止一个怀远侯府?
他是怀远侯府的女婿,该抓。
那么,与陈恪“相交莫逆”、在东南新政和南洋战事中合作紧密的英国公张溶、阳武侯薛翰、灵璧侯汤佑贤呢?
他们的儿子张维城、薛承武、汤允谦,此刻可都站在陈恪的“靖难”军旗下!
是不是也该一并锁拿?这些可都是与国同休两百年的顶级勋贵,在军中、朝野势力盘根错节,动他们,京营立刻就要炸营!
再往外扩,陈恪的门生故吏呢?
那个在嘉靖朝就因为他上疏力保才免于一死的杨继盛,如今是神机火药局的实际负责人之一,掌着大明最核心的军工命脉,抓不抓?
陈恪在东南推行新政,多少出身低微的吏员、工匠因此得以晋升,在各级衙门中担任要职,这些人遍布京城衙门,是不是要来个全国大清洗?
还有,次辅赵贞吉,这位陈恪的座师,又该如何处置?仅仅是“识人不明”的训斥,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吗?
若真以此论罪,朝中一半以上的官员,谁敢说自己没和陈恪有过公务往来,没夸赞过他的功绩?
这根本不是抓几个人就能解决的问题。
这是一张早已覆盖大明的利益与关系网络。
陈恪用了将近二十年时间,将自己从一个孤臣,变成了这个网络无可替代的核心。
动这张网,就等于要撕开大明朝堂至少三分之一的肌体,引发的动荡和恐慌,可能比陈恪在东南起兵本身,更具毁灭性。
真要按照某些“热血”御史的想法,搞大规模清洗和株连,只怕诏令还没出紫禁城,北京城内就要先乱起来。
那些尚未明确表态的中间派、骑墙派,会立刻被逼到陈恪那边去——朝廷不给我们活路,我们难道坐以待毙?
这步棋,看似激进忠直,实则是自毁长城的愚不可及。
张居正绝不会下。
他需要的是稳定大局,集中力量应对陈恪的军事威胁,而不是在内部掀起一场人人自危的清洗风暴,那只会让亲者痛,仇者快,让陈恪“朝中奸佞迫害忠良”的指控,看起来更像那么回事。
想到这里,张居正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位出列的御史,又缓缓扫过殿中众臣,最后,他的声音响起,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意味:
“怀远侯乃朝廷勋戚,常远山曾执掌锦衣卫,亦是陛下信重之臣。陈恪倒行逆施,是其个人丧心病狂,与姻亲何干?岂可因一人之罪,妄加株连,寒了天下勋戚忠臣之心?”
他顿了顿,语气加重:“当前首要之务,在于调兵遣将,平息东南叛乱。朝廷赏罚,自有章程,当以确凿证据、明正典刑,岂可效法那等罗织株连的酷吏之行,自乱阵脚?”
“陛下,”张居正转向御座上的万历皇帝,微微躬身,“臣以为,当务之急,在于明赏罚、定人心、聚兵力。对于陈逆在京亲属故旧,可着有司暗中监察,但无确凿通逆证据,不可轻动,以免谣言纷起,反中贼人下怀,离间我君臣将士。”
年轻的万历皇帝似乎松了口气,连忙点头:“首辅所言极是,便依卿所奏。怀远侯乃国家勋旧,不可轻疑。常卿家,你可安心。”